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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城破終不見君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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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說什麽!”宋清明倏然站起。

“卑職無能,等趕到時已晚了一步,秦軍醫被他們帶走了。”

宋清明只覺得腦袋嗡嗡響,連喘口氣都困難。近些日子來耳鳴的次數越來越多,身上如同背著三座大山,而如今秦守被俘無疑成為壓垮他的稻草。

“將軍,將軍,身體為重。”有望連忙上前。

“報——”

宋清明煩躁轉身,“什麽事!”

小兵進來匯報:“王副將火燒汜水口,十幾船的糧草全被攔下了,現在我軍已經接管了汜水漕運!”

宋清明楞了楞,“糧路攔下了?”

“攔下了。”

宋清明敲敲腦袋,忽然,低低笑了起來,笑得越來越大聲。“好啊,立刻傳信壯武將軍與宣威將軍,小心防守!”

“諾。”

“將軍。”有望擔憂地看著。

宋清明拳落桌面,驟然氣勢逼人,“待到叛軍兵敗那日,我定要讓他們全須全尾交出秦守,再砍下季連天的腦袋,祭奠寧老將軍!”

鄢城下軍帳裏,晉王趙庇嗣一把掀翻桌案,連著軍冊被滾落踢遠,眾將軍皆拱著手,大氣不敢喘。

“別裝死!都說說這是怎麽回事?糧草久等不到,現在和我說糧路被劫,你們早幹嘛去,早幹嘛去了!”他氣得來回踱步,“宋清明二十歲的毛頭小子!尚且知道軍糧之重要性,本王平日裏豈非白養你們!”

“如今之計,要麽急攻下鄢城,憑城中糧食或可解燃眉之急;要麽兵分兩路,轉取蒼州,婺城或忻城,此三城中皆有糧倉,也能應付。”幕僚趕忙出主意,“王爺暫免動怒——”

“本王不動怒?你知道這四十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食?你知道現在齊越之地形式久攻不下?”趙庇嗣一把掀開軍帳,手指去,“鄢城攻了十天都沒攻下,趙錫這死倔驢不識擡舉,連射七封勸降信他可有一封理睬!”

“哎呀,畢竟他是與那狗皇帝一同長大,庇嗣你也消消氣,”吳王剝片橘子樂呵道,“本王瞧這也並非難事,不如就派兵去,拿下糧倉回來。至於將士們,實在餓就殺幾匹戰馬,不成問題。”

“吳王殿下,飲鴆止渴,這戰馬不可殺。”一旁季連天連忙出聲。

“去去,讓你搞死個寧老頭還要受點傷,你叫庇嗣和本王能指望你什麽。”吳王揮揮手斥退。

季連天趕緊看向晉王。

“戰馬確實不可殺,但糧倉確實得拿,”趙庇嗣插著腰在帳中踱步,招先鋒過來,“你說說,宋家那小子有什麽布局?”

“前些天一直在蒼州城,今日收到消息,說他已經派遣朝中的壯武將軍與宣威將軍去了其他二城,想是早有準備。”

“早有準備,哼,好一個早有準備!”晉王火氣又要往上冒,“他不是在蒼州城嗎!我們就攻蒼州,拿下糧倉解了燃眉之急,蒼州和鄢城,本王都要!”

“王爺,末將願帶三萬兵前去攻城!”帳下李茍猝然開口,“末將可以。”

周圍將軍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來。

說起來這李茍,恐怕連宋清明都要忘了陰暗裏還有這樣一條毒蛇窺伺。

當年宋清明初到軍中,李茍還是帳下斥候李狗兒,後來蒙宋清明賞識,得以更名做了副將,扭頭卻投於金岫帳下,將三千先鋒軍的消息賣給了混夷的左賢王,還冒領了宋清明全殲混夷先鋒軍的功勞,平步青雲。

關外黃沙莽莽,只有宋清明一人半死不活地逃回來,蔣充世和金岫前陣子倒是被宋清明收拾了個幹凈,朝廷即下令調查當初之事原委,而李茍早已聞聲從邊塞逃出,轉投到晉王門下。

說起來也好笑,他著急忙慌如喪家之犬般逃了出來,殊不知宋清明早就忘了他。晉王帳下將軍眾多,誰也瞧不上他這個半路上船的,如今攻打蒼州城是他自證能力的最好時候。

“李茍怕是不行吧,宋清明好歹也是三品雲麾將軍,若派他去,還以為我軍無可用之人呢。”

“不如就請鄭元明鄭大將軍前往,季小將軍是您一手帶出來的,如今徒兒受辱,這作師父的去替他一雪前恥再好不過。”

幾個將軍討論紛紛,李茍臉色漸漸難看。趙庇嗣扭頭看吳王還在埋頭吃著橘子,伸手搶過,作口型怒罵他不爭氣。

趙庇嗣又回過頭來,左右掃視一番,“那就派鄭大將軍前去奪城,將軍意下如何?”

“末將領命。”

“那李茍也跟著去吧,打打下手。”

李茍低頭斂去眼中陰鷙。“多謝王爺。”

鄭元明分兵去不過十幾日光景,兩邊戰局都已陷入膠著狀態。

一面是饑如惡狼的叛軍們,一面是分而守城的蒼州與梁地。勝負好像就在差池之間,或是攻下城池,或是被迫撤退,結果即將擺在眼前。

鄢城裏,胡天八月即飛雪,何況如今十月中旬,趙錫前一夜特意吩咐人在城墻上倒水,今日內外城墻皆已結冰,更加堅硬。

他登上城闕看,敵軍又在吹鳴號角,黑壓壓人頭攢動,顯然是要再次發起進攻。守了大半月,鄢城城墻早已多處破損,壕溝中堆滿了僵硬的屍體,如今城中多剩傷兵殘將,連射箭都要省著射,彈盡糧絕,萬般淒涼。

百戰沙場碎鐵衣,城南已合數重圍。他心急如焚,卻不能表露。

“王爺,這幾日叛軍攻勢愈加兇猛,怕是要守不住。”

“守不住也得守,哪怕本王自盡,也決不能後退半步!”趙錫登樓遠眺,卻從無援兵出現。重重包圍之下,連消息也難以傳遞進出,他只得憑猜測。“他們攻勢越猛,就越說明他們心急,或許,朝廷大軍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。”

“可若是他們沒來呢?”河清侍立在趙錫身側,左眼紗布上滲著斑斑血跡。幾日之前,他替趙錫擋下暗箭。

趙錫轉過身,面色蒼白,然而神色堅定。“他一定會來。”

即便他不來,這一座城,也並非為他而守。

趙錫擡頭看天,今日正是十月十五,下元節。

武朝的下元節很熱鬧,會點天燈,放孔明燈,這一日的寧京,即便在夜裏也明亮如晝,從高處看去,寧京坊市就是煙火人間。

郊外高山上,有無數的孔明燈被點燃,緩緩升起,漫天燭火映著人們的臉龐,承載著無數征人親眷的祈念,蔚為壯觀,遠到紫禁城中都可看見,勝過滿天星辰,更何況今夜月明星稀。

一個又一個孔明燈從指尖脫離,緩緩飛向高空,玉笙音寒,煙花在空中綻開,籠中燭火熏染著紙上墨字。

“信女宋陸氏,不願我兒封侯拜相,只求他平安歸來。”

“吾弟錫,平安歸來。”

耳邊,戰鼓又被敲響,雲梯架上墻頭,一波波晉軍沖了上來。

“殺——”趙錫拔出劍,腳步點地間疾步上前,擰腰裹身,劍刃一挑即點,劃破敵軍喉嚨,流盡一腔熱血,盔甲上血痕未幹,還要再戰,再戰,戰不停歇,直到守住這座孤城。

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。

“王爺!”

河清一聲淒厲大喊,趙錫轉過頭去,看見一柄長槍自河清胸前貫穿而過,趙錫一個箭步想要沖過去,然而卻有更多人攔住了他。他是王爺,是他們拿生命護著的人,他只能看見河清一點一點,被吞沒不見。身後,守城將士一個皆一個倒下。

“王爺,守不住了啊……”

京外灞橋上,孩童們還在追逐打鬧,嬉戲間歡聲笑語,鳳簫聲動魚龍舞。還有人在販賣花燈與冰糖葫蘆,沿岸擺攤,鼓樂喧天。

鄢城裏,趙錫隨眾將士推抵城門去,清朗嗓音劃破穹蒼,“誓死守城!”

“決不後退!”宋清明劈下大刀,抹去面上血跡,又沖了上去守城。“餓死這群叛賊,梁地將士還在等我們!”

城下戰車投送油桶火箭,蔓勢火光一片。撞車一次次撞下雲梯,鄭元明久攻不下,暗自唾罵自己怎麽就選了蒼州這塊難啃的骨頭。

“將軍,軍中已無餘糧,戰馬也都斬殺盡了。如今蒼州城堅壁清野,將士們餓著肚子攻了三日,一次比一次難打,”幕僚拱手,“除非他們出蒼州城,否則此仗難打。”

一旁副將搖搖頭,“此時即便佯退,雲麾也定然不出,必得先誘他出城!”

“看來,只得圍魏救趙了。”鄭元明指敲桌案,低低出聲。

明燈萬千,越飛越高。高樓上,趙瑾帝遙遙望著梁地方向。

“德子,你說朕是不是真冷酷無情?”

老宦官輕輕行禮,“陛下,新兵兩日前才出發,要到梁地還需些時日呢。”

“但願,來得及吧。”

城門,訇然被撞開。一幹將士並百姓皆都摔在地上,數萬叛軍氣勢洶然沖進城中,帶著苦熬多日的殺氣與憤懣。

鄢城,破了。

“殺啊——”

“找糧食,快找糧食!”

兵卒百姓急急逃竄,叛軍卻要一出多日怨悶之氣,見人便殺,鄢城內,慘叫聲不絕於耳,血流街道蔓延。

老弱婦孺皆已撤離,如今留於鄢城的只有守城將士與被充作壯丁的成年男子。一場大屠殺就此展開。

“殺賢王!殺賢王!”眾人殺不解氣,沖上城樓。

城頭上,趙錫獨立風中,長袖揚風而起,劍刃還在滴血。

城墻下,百姓慘被屠戮,哀鴻遍野。

趙錫無力閉上眼,輕嘆一聲,眼角一滴淚就此落入風裏。深深的無力感彌漫在心頭,作為棄子他堅守多日已是無愧,可作為王爺他辜負百姓,只因百姓無辜,不知同為棄子。

遠處的曠野空空蕩蕩,從無援軍。

眾人皆如惡虎撲來,趙錫目光一凝,縱身迎去只當殺個徹底,刀尖刺進盔甲,血刃割開皮肉,廝殺苦痛間他咬牙承受,他趙錫姓的是皇室,又豈會輕易認輸,任人羞辱。

“來!”

城頭一路廝殺,血跡揮灑,鬥如困獸戰至精疲力竭,麻木感覺不到痛意,眾人皆懼後退三分,趙錫踉蹌起身不過幾聲低笑,又咳出血來苦咽下。

他拔劍還想再戰,身體卻已沈重萬分,發冠劈裂在地,趙錫頭發散亂,形銷骨立,滿身狼狽是血哪有當初的一身清貴意。然而他還是挺直脊背,只因他是大武朝九等爵位中的第一等,是趙氏子孫。

傻淫賊,終歸是等不到你了。

倏爾他手腕轉劍,寒光閃過,鋒利劍刃貼上脖頸輕仰,沁出血珠,眸中果敢又瘋狂。

“本王的命,自己拿。”

“給我撐死守住,不許撤退半步!”宋清明指揮兵卒投下雷石和滾木,撞車又一次撞下叛軍登城的雲梯。“最多明日一早便會撤軍,堅持住今晚,梁地那邊必然解圍!”

大刀砍下一個又一個敵軍,火光中他不懼流火暗箭,一身銀白盔甲是如此醒目耀眼,將士們的士氣從未如此高昂,只因主帥身先士卒,英勇無畏。

宋清明的心怦怦跳著,帶著激動與喜悅心情。縱使所有人都把梁地當作棄子,他也一定要竭盡全力,用最短的時間奔赴趙錫,只要過了今晚,過了今晚……

“將軍!他們撤軍了!”

宋清明登上城樓一看,果真看見敵軍正在有序撤退。身後眾人扔了兵器歡呼,相互擊掌慶賀,宋清明刀入鞘中,囅然而笑。

“原地整頓,清點傷亡!”

趙錫,我終於可以來找你了!

作者有話說:

困沒了,從白天寫到淩晨一點,終於寫到了這裏。他們都是把家國大義擺在自身小愛前面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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